腊月十八,京郊军器局靶场。
昨夜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,将靶场周围的山丘、树木、荒草都覆上了一层薄白。
晨光初露时,雪已停歇,天空是冬日特有的那种青灰色,带着凛冽的寒意。
车驾到达靶场时,观测台四周禁军肃立。
楚昭宁刚下马车,雷大使就小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娘娘,都准备好了。”
“只是……三皇子殿下也来了,还带了兵部侍郎沈墨和几位将军。”
楚昭宁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知道了。按原计划进行。”
“是。”
她走向炮位,准备做最后的检查。
经过观测台时,听见几个官员在低声交谈。
“陛下怎么会亲自来?不就是试个炮吗?”
“你懂什么?这可不是普通的炮。听说射程比旧炮远了五成,还能打三种不同的炮弹。若真如此,那可是军国重器。”
“再重也是兵器,陛下日理万机,何必……”
“所以说是圣心独运啊。你看着吧,今日之后,这新炮的事,就要上达天听了。”
楚昭宁脚步未停,心中却明白,这些官员说得没错。
徽文帝亲自到场,就是要给新炮之事定调。
要么一锤定音,劝大周推行。
要么发现问题,就此搁置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辰时初,皇帝仪仗抵达靶场。
龙辇停下,徽文帝走下马车。他今日未穿朝服,而是一身玄色常服,外罩黑色大氅,头戴玉冠,神色平静中透着威严。
随行的除了高公公,还有几位阁老,杨廷和、张璁、李东阳,以及宁国公、英国公、承恩侯、靖安侯等勋贵。
“臣等恭迎陛下。”全场跪倒一片。
“平身。”徽文帝说道,“今日朕来,是看新炮,不是看排场。一切从简,该怎么做就怎么做。”
他走到观测台御座前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楚昭宁身上,示意开始。
楚昭宁行礼退下,走到炮位指挥处。
雷大使紧张得额头冒汗,小声问:“娘娘,先试哪一门?”
“按计划,先试实心弹。”楚昭宁神色镇定,“陛下在场,更要按部就班,不可急躁。”
“是。”
炮位处,王师傅深吸一口气。
皇帝亲临,这是他从匠四十年来头一遭。
他搓了搓手,按照训练时的步骤,开始装填炮弹。
观测台上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新炮上。
宁国公站在皇帝侧后方,看似平静,心中却为女儿捏了把汗。
萧瑾琰站在官员队列中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眼底却深不可测。
他身边的沈墨低声说:“殿下,若这炮真如传言那般厉害,河东边防军应当优先换装。”
“沈侍郎说的是。”萧瑾琰点头,“不过一切还要看今日测试结果,和父皇的圣裁。”
他们说话间,炮位传来准备就绪的旗号。
“放。”
“轰——”
第一声炮响震彻靶场。
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晨光中格外醒目,炮身后坐、复位,动作流畅。
所有人的目光追着炮弹的轨迹。
三百步外,土墙中央炸开一个大洞,砖石四溅。
“好。”兵部尚书柳崇义忍不住赞了一声,随即意识到御前失仪,连忙躬身,“臣失态,请陛下恕罪。”
徽文帝却摆摆手:“无妨。柳爱卿是兵部主官,看到利器欣喜,理所应当。”
他转向楚昭宁,“太子妃,这炮的射程,确比旧炮远?”
楚昭宁上前回禀:“回父皇,新炮采用双层筒体和螺旋膛线设计,膛压更高,炮弹初速更快,所以射程更远。”
“按前日测试,在标准装药下,射程比旧炮增加五成。”
“五成……”徽文帝沉吟,“若是守城,这五成便是生死之别。”
“正是。”柳崇义接口,“守城时,能在敌军尚未靠近城墙时进行打击,便可大大减少我军伤亡。”
楚昭宁补充道:“而且新炮精度更高。旧炮打三百步,落点散布可达十丈,新炮能将散布控制在三丈以内。”
徽文帝眼中闪过精光:“再试几发,朕要看看这精度到底如何。”
接下来的两发实心弹,都准确命中土墙,落点相距不到两丈。
观测台上响起低低的赞叹声。
就连一直板着脸的李东阳,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门新炮。
三发试射完毕,楚昭宁亲自走到炮位检查。
她不顾旁人惊讶的目光,伸手摸了摸炮身温度,又用特制的窥镜检查膛线。
“陛下,”她回到观测台禀报,“炮身温度正常,膛线无磨损。可以继续测试。”
徽文帝看着她被火药熏得微黑的手指,忽然问:“太子妃不怕这炮炸膛?”
楚昭宁平静回答:“儿媳的设计中,炮身安全系数是旧炮的两倍。只要按规程操作,炸膛风险极低。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,“即便真有万一,能为大周军力提升尽一份力,儿媳也不惧。”
这话说得坦荡,观测台上一时寂静。
徽文帝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好。继续。”
第二门炮测试霰弹。
当炮弹在空中炸开,铁雨泼洒而下,将草人阵列打得千疮百孔时,观测台上的武将们再也按捺不住。
英国公忍不住出列:“陛下,此炮若用于守城,敌军云梯、冲车尚未靠近,便已损失惨重。若能用于野战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明了。
旧式霰弹射程短,只能用于近程防御。
新炮的霰弹能在二百五十步外爆炸,这意味着在野战中对冲锋的步兵有致命威胁。
徽文帝看向楚昭宁:“这霰弹的散布,可能调整?”
“可以。”楚昭宁答道,“通过调整炮弹内铁珠的填充方式和弹壳厚度,可以控制爆炸高度和散布范围。”
“前日测试后,臣媳已经改进了设计,今日的炮弹便是改良后的版本。”
她示意琼枝呈上图纸,上面详细标注了霰弹的内部结构和改进原理。
徽文帝接过图纸细看,他虽然不懂技术细节,却能看出这设计的精巧。
“这些图纸,都是你画的?”
“是。”
徽文帝将图纸递给杨廷和:“杨阁老看看。”